忠心的仆人
-记为主殉道的牧师王志明
羔羊咏诗
在到英国伦敦旅游的人们心目当中，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往往是必去的景点之一，我们也有同感。我们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大教堂除了周三之外，每天都有唱诗班献唱，时长大约45分钟左右， 大教堂内高高的拱顶提供了极好的音响效果，再加上在庄严宏伟的管风琴伴奏声的衬托下，唱诗班献上圣洁、美妙又虔敬的赞美诗歌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同时我们可以有机会亲耳在现场聆听可爱的男孩子们演唱赞美诗歌中的各女声声部。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The Collegiate Church of St Peter at Westminster），通称为威斯敏斯特修道院（Westminster Abbey），国人称它为西敏寺，它位于泰晤士河北岸，附近有泰晤士河上的威斯敏斯特桥、大本钟和国会大厦。这座具有哥特式建筑风格的教堂最初是天主教本笃会修道院教堂，始建于公元960 年，1042-1052间年开始进行了重建，于1060年代完成，1220年后又有多次扩建。修道院于 1539 年解散，于是在 1540 年至 1556 年之间，原修道院变为具有大教堂的地位和含天主教主教座位的地方。 1560 年之后，天主教徒被国王亨利八世驱逐，它不再像是过去的修道院或大教堂，而成为英国教会的“皇家特殊教会”的教堂。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是英国特别重要的场所，自1066年征服者威廉在此加冕以来，这里就一直是举行君主加冕仪式的教堂。此外，众多的皇家婚礼、葬礼、国家庆典和纪念活动也曾在此举行。这里不仅安葬着王室成员，也是众多英国乃至世界级的著名科学家、文学家和政治家（如牛顿、哈代、狄更斯、达尔文、丘吉尔等）的安葬之处。它被英国人誉为“荣誉的宝塔尖”，正如法国著名启蒙思想家、文学家伏尔泰所说：“走进威斯敏斯特教堂，人们所瞻仰的不是君王们的陵寝，而是国家为感谢那些为国增光的最伟大人物的纪念碑。”
为了听唱诗班献唱，我们提前了二十多分钟来到威斯敏斯特教堂西门外。这时已有不少人在铁栏杆前排队等候。就在这西门之上的塑像群里，出现了一位中国牧师的形象，就此引导人们了解到这位中国牧师的感人事迹。
威斯敏斯特教堂西门之上的区域从14世纪以来就一直留空，直到1992年教堂开始筹划将这个空了500多年的角落填满。这个区域最初时可能想要放置英格兰历任君主或者威斯敏斯特教堂历任主教的雕塑，但是最终经过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批准，决定放置20世纪十大基督教殉道者的雕塑。1998年7月，这些雕像正式揭幕。这是整个教堂中唯一没有一个英国人的塑像群。英国女王以及许多重要的教会人士都参加了揭幕仪式。
教堂西大门上的十位殉道者塑像从左到右分别是：
科柏Maximilian Kolbe (1894-1941): 波兰籍天主教神父，1941年被囚禁于波兰奥斯维辛集中营时，因代替另一名囚犯受死而遭害。
梅思默拉Manche Masemola (1913-1928)：南非原住民少女，1928年15岁时因为基督教信仰被自己父母虐待并致死。
鲁温Janani Luwum (1922-1977)：乌干达圣公宗教省大主教，于1977年遭独裁者伊迪•阿明杀害。
伊丽莎白Grand Duchess Elizabeth (1864-1918)：俄国皇族成员之一，平日献身于扶弱济贫的慈善事工，1918年遭俄共处决。
金Martin Luther King (1929-1968)：美国黑人民权领袖及牧师，1968年遇刺身亡。
罗梅罗Oscar Romero (1917-1980)：天主教圣萨尔瓦多总主教，致力于帮助穷人和受迫害者，1980年在主持弥撒时遇刺身亡。
波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 (1906-1945)：抵抗纳粹政权的德国牧师，将纳粹主义视为一种反宗教和对基督教的威胁，被纳粹政权以叛国罪， 1945年在集中营被处决。
约翰Esther John (1929-1960)：巴基斯坦女基督徒，她逃离父母安排的婚姻，曾在孤儿院和教会医院工作，跟着白人宣教士传福音，1960年遭人谋害。
塔皮迪Lucian Tapiedi (1921-1942)：巴布亚新几内亚原住民，曾在教会学校任教和布道，第二次世界大战日军占领期间，陪同白人宣教士躲避日军，1942年被另一名土著杀害，凶手后来皈依了基督教，并建造了一座教堂来纪念他。
最右边是一尊着少数民族头饰的东方男性面孔、双手捧在胸口的书上刻着八个汉字“我是真理 道路生命”、脚下底座上刻有名字“WANG ZHIMING”的塑像，他就是王志明 (1907-1973)：中国云南苗族牧师，文革期间遭受迫害，1973年被枪决而殉道。
1907 年，王志明出生在中国云南省楚雄州武定县下长冲。下长冲是中国西南乌蒙山区的一个村，英国母亲河泰晤士河畔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是英国最著名的教堂，一个万里之外边远、偏僻的中国小村与一座闻名世界的英国教堂本来风马牛不相及，是苗族王志明牧师将它们联系在了一起，他是被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纪念的二十世纪十大基督教殉道者中唯一的中国人。
清朝末年，一群外国传教士冒着生命危险来华传教。强烈民族复仇主义下发起的义和团运动，惨烈、血腥地屠杀了一大批外籍传教士和信奉耶稣的中国百姓，然而基督教在中国并未在血泊中倒下，如两千年来的宣教历史所述，基督徒是杀不完的。世界各地的基督徒反而更加热心地来到中国宣教，基督徒越杀越多的历史现象，同样在中国发生。
当时在中国的主要传教差会之一“内地会”带领人戴德生等人倡议下，更多海外基督徒立志来到中国。在贵州石门坎著名的伯格理(Samuel Pollard，1864－1915)牧师之后，来到苗区较早的就有澳大利亚的牧师郭秀峰（Arthur G. Nicholls, 1879-1956）和英国牧师师明庆(原名不详)，他们就是在那个特殊时期踏上了云贵高原，把福音带到那里。当时云贵川结合地带的苗族居住地非常落后，外国传教士约在1905年前后到达这里开始传教时，苗族人过的还是刀耕火种、祭拜鬼神的生活。由于传统的陈规陋习，苗族人大事小事、好事坏事都要烧香祭鬼，遇红白事时还请端公和师娘（即巫师和巫婆）到家里跳神作法。就在外国牧师进入下长冲的那一年，当地苗族人染上了鼠疫和伤寒，这两种疾病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外国牧师不提钱，不分端公师娘还是普通人，都一视同仁地抢救。 就这样，他们的事迹传扬开去，许多死里逃生的人都放弃鬼神，信了耶稣。此外，外国牧师们还帮助苗族人重建家园、教他们讲究卫生，之后又讲解《圣经》。他们选中了洒普山作为传教的据点，这些地方开始有了学校，并在那儿逐步修建了云南最早的教堂。每逢星期日，苗、彝、傈傈族的群众就自四面八方聚拢洒普山，听上帝的福音，而平时则在家里或村里做祷告。王志明出生时，以武定洒普山为中心的地区是中国重要的基督教传教区，信徒多是当地苗族居民。数据显示，从那时起至1949年，云南少数民族中基督徒有13万人，约占全中国基督徒人数的20%。1913年到1924年间，王志明在武定大阱和洒普山中国内地会为当地苗族人所办的教会学校里接受教育，毕业后受教会指派，先后在嵩明、禄丰两县乡下教书并传教，直到1935年，回到武定县洒普山，继续在各山村教书、传教。1938年抗日战争爆发，外国牧师受命去别处，1940年王志明就被推荐为洒普山总堂的传道人，1944年被选为洒普山苗族总堂会长，并主持滇北六族总堂联会，总堂下辖武定、禄劝、富民、禄丰、元谋等5县苗族教会，是最大的教区。1948年王志明被立为洒普山总堂牧师，成为当地教会领袖。教会在王志明的牧养下，福音传播迅速，据记载，至1949年，仅武定县内，就有5500多苗、彝、傈僳族群众受洒普山总堂的感召，信了耶稣。此外，王志明还翻译编纂了苗文的《颂主圣歌》，据说是全中国第一本苗文赞美诗，在苗族中广为流传。当时，苗族教会只有传教士所翻译的苗文《新约圣经》，信徒们并不知道圣经还有旧约。为了让信徒们知道更多神的话语，王志明牧师为信徒手写编录了苗文《旧约摘录》，并印制了1千多本发给信徒。这就是为什么现今苗族年老的信徒尽管没读过汉文《圣经》，也不知道2009年正式出版的苗文《新旧约圣经》，但是却知道旧约的部分内容，比如亚伯拉罕献以撒的故事等。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1951年，外国传教士被驱逐出中国，教会遭受整改，王志明在昆明受按立为牧师，他到各处讲道，带领人归向基督。按照《圣经》的教导，他顺服执政者，但拒绝参加各种批斗活动，他说：“我的手曾为众多信徒施洗，不可用来沾染罪恶。”为此，他受到迫害。政府规定他家没有分配田地、房屋的权利。不久，洒普山教堂被关闭，王志明被勒令回村接受群众监督。但他仍带领信徒秘密聚会。在当时严酷的政治环境下，聚会很快被取缔，王志明被逮捕。由于王志明在苗族中拥有极高威望，政府出于民族政策的需要，将其释放，并安排他进入楚雄州政协筹委会。1956年，王志明以牧师身份，担任苗族代表团副团长，进京参加国庆典礼，受到国家主席毛泽东接见。此后，王志明到武定县文化馆工作，并当选为第一届州政协委员，被迫与基层民众和信徒隔离，直到1964年四清运动，他被解除一切职务，再次回村接受监督劳动。
1966年文革爆发后，革命群众涌入家门，抄家打人，王志明和家人、教友被绳子拴成一串串游乡，拉到各乡镇进行批斗，被反手吊着，甚至一连几天遭受体罚。六十岁的王志明这些年频受折磨，已经有些佝偻，戴着写着大字“帝国主义间谍走狗”的高帽子，游完乡接下来就是万人大会，在众人的谩骂与拳头中受折磨。无论遭多大的罪，和这个时代受苦的人一样，王志明默然不做声，只等夜深的时候，稍有片刻的休息就向上帝祷告。台上被斗时他祷告，身体可以受折磨，然而内心越发自由了。不管遭多大的罪，他都坚持信仰。这样熬了两三年，风浪看上去平静些了，因为当时造反派忙着内斗去了。借此空隙，王志明牧师又和村里的一些老基督徒串联，半夜跑到附近山洞秘密聚会，劝告大家不要参加任何违背信仰的活动。山洞成了秘密教会的聚会所，王志明又开始主持聚会崇拜上帝，他说：“今天的洒普山俨然像罗马的墓园，当年福音初到罗马，罗马的圣徒不仅皮肉受苦，只要承认基督徒身份，等待他的将是送到竞技场喂狮子老虎的命运，基督徒没有退缩，殉道者不计其数，包括保罗、彼得。罗马的信徒在城市没有聚会的地方，他们就在地下墓园地洞中聚会祷告，上帝听了他们在为难中的呼求，罗马城后来成为了上帝之国，皇帝看见了基督的荣光，基督教进而成了帝国的国教，信徒终于等来了光明正大的一天。我们要顺服，效法当年的罗马弟兄，主应许我们忍耐到底，终必得救！今天的洒普山将见证我们的信仰，这些山洞将成为苗人坚持信仰的证人！”
1969年5月，外地的慕道友来到王志明家中，要求受洗。当他正在为信徒施洗时，只听到一声枪响，门被撞开，王志明牧师就此被逮捕。他妻子忍不住，跟着出去，一句话还没喊完，当即被暴徒迎着胸口一脚，把她踢出老远，晕厥在地。吵醒的村民赶来，黑压压的一片，大部分都是基督徒，他们把她抬进屋，她因为小便失禁衣裤都全湿了。姊妹们赶紧找来衣服给她换上，大家一起祷告。过了一会，才听到“哎哟，我的夫啊！”，她虽然醒来了，但胸口疼痛无比。她儿子后来回忆说，母亲这胸口痛了一辈子，终身未愈。当地另外21名基督教领袖也同时被逮捕入狱。他们在狱中遭受非人的虐待。王志明牧师在长达四年时间里与家人失联。直到临终前一天，王志明才见到家人。当时，政府要求他们对话不得使用苗语，他对家人只留下三句话：“你们要听上面的话，要讲究卫生，要注意安全。”家人明白，这是双关语：要听上帝的话，要灵里洁净，要警惕撒旦。
1973年12月29日，66岁的王志明在万人批斗大会上被判处死刑。会上他被强加上“帝国主义走狗、现行反革命”等五项罪名。行刑前，为了防止王志明呼喊口号，用刺刀将伸进他的口中乱割，使他不能发出声音。他满嘴鲜血，但仍面带微 笑地面对众人，义无反顾地殉道了。遗体运回家，由民兵看守，只许家人送葬。教会长老龙才新把自己的棺木给王志明牧师入殓。
文革结束后，1980年，政府为王志明牧师公开平反并修建坟墓，王志明牧师成为在文革中殉道、得到公开纪念的少数基督徒之一。
纵观教会历史，教会在经受残酷逼迫后，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使基督信仰更广泛传播，越来越多的人为圣徒们的精神所震撼。基督徒人数大大增加，教会不断发展壮大。以王志明所在的武定县为例，他被捕的那一年，县里约有2千800名基督徒。1980年教会人数增长到1万2千人。到今天，武定已有超过3万名基督徒、100处以上的聚会所。王志明的亲人们因传播福音也曾受到迫害，现在他们接过王牧师的福音接力棒，继续向万民传讲耶稣基督的福音。1996年苗族教会为王志明举行苗族教会史上最隆重的追悼会，仅诗班人数就达2千余人。
王志明牧师生前不仅教导纯正的真理，带领很多人信主，还在教会中突破了宗派和人的观念，只认定“基督的教会”，并立志将信徒带到基督面前，而不是带到某个人面前。尽管王牧师被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纪念，但在现今的苗族教会，并非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他会被常常提起，甚至有的苗族信徒都不认识这位牧师，王志明牧师所牧养过的苗族教会也不会被视为“王志明的教会”。
王志明牧师长眠于下长冲村，墓碑上写着他的生平，碑文最后以启示录14：13结尾：“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做工的果效也随着他（们）。”